觀之不足由他繾——讀陳從周《園林清話》

發表時間︰2018/8/26   來源︰文匯報   作者︰張天杰
[導讀] 大多數人對于中國園林之美的感悟,還是因為受到了藝術作品的影響,比如小說《紅樓夢》的大觀園,隨著諸多的故事在里頭一一發生,于是這園子便給了世人深刻的印象。

《園林清話》 陳從周著 中華書局出版

大多數人對于中國園林之美的感悟,還是因為受到了藝術作品的影響,比如小說《紅樓夢》的大觀園,隨著諸多的故事在里頭一一發生,于是這園子便給了世人深刻的印象。再如昆曲《牡丹亭》的“游園”一折,從“不到園林,怎知春色如許”一句開始,到“朝飛暮卷,雲霞翠軒,雨絲風片,煙波畫船”的展開,最後則是“觀之不足由他繾,便賞遍了十二亭台也惘然,倒不如興盡回家閑過遣”,同樣是虛擬的園林之美,卻總讓人感嘆不已。

由詩文、繪畫、戲曲而園林,這是一步步立體化的過程,對于此種奧妙,《園林清話》一書有許多深刻的剖析︰“中國文化又不是孤立的,它們互相聯系,互相感染”,中國的園林之美,“同文學、戲劇、書畫,是同一種感情不同形式的表現”,“園林是一首活的詩,一幅活的畫,是一個活的藝術作品”。昆曲的聲腔,常被稱作“水磨調”,這個“水磨”也是各種藝術相通的特性。陳從周先生說︰“我們民族在欣賞藝術上存乎一種特性,花木重姿態、音樂重旋律、書畫重筆意等,都表現了要用水磨功夫,才能達到耐看耐听,經得起細細的推敲,蘊藉有余味。”所以說,園林家,往往先要懂得其他的多門藝術。而在明末清初這一園林的鼎盛時期,許多詩人、畫家、戲劇家也是園林家,明末的計成,他既是園林家,也是畫家;清朝的李漁也是園林家,還是一個戲劇家。陳先生並未提及的還有一個園林大家,晚明的祁彪佳,他的詩文精妙,又是一個著名的戲曲家,著有傳奇《全節記》,還有《遠山堂曲品劇品》,然而他人生的最後十年,則是在全心全意地營造寓山園。

許多詩文,原本是在寫園林之景,“小紅橋外小紅亭,小紅亭畔,高柳萬蟬聲”,“綠楊影里,海棠亭畔,紅杏梢頭”,陳先生認為,這些詞句當是仰觀而得,不但寫出園景層次,還有空間感和聲樂感。園林本身,也包含著許多詩文、繪畫的元素。比如園林本就要有畫意︰“窗外花樹一角,即折枝尺幅;山間古樹三五,幽篁一叢,乃模擬《枯木竹石圖》。”再如詩文,也當為園林作點楮︰“看山如玩冊頁,游山如展手卷;一在景之突出,一在景之聯續。所謂靜動不同,情趣因異,要之必有我存在……何以得之,有賴于題詠,故畫不加題則顯俗,景無摩崖(或匾對)則難明,文與藝未能分割也。”無論突出與聯續,景之妙處在我,則需要懂得其中三昧的詩文,制作成摩崖、匾對,方才能夠點醒夢中之人。更深一層,欣賞園林需要的文化修養,其核心當是審美能力︰“造景自難,觀景不易,‘淚眼問花花不語’,痴也;‘解釋春風無限恨’,怨也。故游必有情,然後有興,鐘情山水,知己泉石,其審美與感受之深淺,實與文化修養有關。”當然,園中的亭台館舍,掛上幾幅字畫,有時候也是非常好的補充;至于實景的《牡丹亭》或《西廂記》等戲曲在園林里上演,則更加妙了,即便是隨意的三兩個人在里頭拍曲,絲竹管弦之聲從里頭幽幽傳出,也會令人心醉神迷。所以說,中國文化的聯系與感染,園林就是一個集大成之處。

中國的園林,也暗含中國哲學,比如動靜之辯證關系,也是《園林清話》中經常論及的︰“靜寓動中,動由靜出,其變化之多,造景之妙,層出不窮,所謂通其變,遂成天地之文。”這一段深得《易經》之趣,接著又說︰“若靜坐亭中,行雲流水,鳥飛花落,皆動也。舟游人行,而山石樹木,則又靜止者。止水靜,游魚動,靜動交織,自成佳趣。故以靜觀動,以動觀靜則景出。”這又是在指示品園之法、游園之樂。陳先生還講到了他自己在揚州園林中的一次動靜感悟︰“余小游揚州瘦西湖,舍舟登岸,止于小金山月觀。信動觀以賞月,賴靜觀以小休,蘭香竹影,鳥語槳聲,而一抹夕陽,斜照窗欞,香、影、光、聲相交織,靜中見動,動中寓靜,極辯證之理于造園覽景之中。”園林之造,半出匠心,半出天然,故唯有善于體會動靜結合之哲理,方能得其會心之處,若是走馬觀花,浮光掠影,則只得浮泛之景,只得其影未見其真了。再如園林之用色,也有辯證的學問,所謂“園林中求色,不能以實求之”︰“北國園林,以翠松朱廊襯以藍天白雲,以有色勝;江南園林,小閣臨流,粉牆低亞,得萬千形象之變。白本非色,而色自生;池水無色,而色最豐。色中求色,不如無色中求色。”初次到江南來的北方游人,常常會感覺園林建築太素,太過淡雅;同樣初到北京的江南人,也會不明白,為什麼到處都是貴氣,雕梁畫棟,經過陳先生這麼一講,也就懂了,原來都是在注意用色,色之強弱,色之有無,都有其中道理。

當然,深通中國文化而善于品園之人難得,故營造園林還有多種講究。比如“引景”,陳先生常說︰“西湖雷峰塔圮後,南山之景全虛”,“這就是說沒有一座建築去‘引’他了,所以說西湖只有半個西湖……西湖的北山,保m塔一點以後,北山就‘顯’出來了。”這些話常講,後來終于感動了西湖園林的主事者,重修雷峰塔,可惜陳先生沒有看到。同是“引景”,仿照西湖而造的頤和園就做得不錯︰“頤和園的佛香閣一點以後,萬壽山也就‘顯’出來了。”除了“引景”,還有“借景”︰“借景就是把園外的景,組合到園內來︰你看頤和園,如果沒有外面的玉泉山和西山,這個頤和園就不生色了。”他常用的還是頤和園的例子,造園者的一片匠心,想要真正理會,則還是不容易的。同樣屬于匠心獨運的,還有疊石之妙︰“疊石重拙難,樹古樸之峰尤難,森嚴石壁更非易致。而石磯、石坡、石磴、石步,正如雲林小品,其不經意處,亦即全神最貫注處。”以及植樹之選︰“園樹宜多落葉,以疏植之,取其空透;大園樹宜適當補。”類似的種種方法、原則,如果懂得多了,也就能看出更多園林景致之味道來了。陳先生還會在文中隨意提及一些有意味卻常被忽視的細節,比如大家都知道圍牆是為了防盜,然而有一陣子卻時興牆邊種水杉,正好方便了小偷,其實“古園靠牆,只種芭蕉不種樹,就是這個道理”,然而今人卻多半一人一事,毫無關聯,以致錯漏百出。

想當初每一座園林的營造,都是一件大事。陳先生強調園林要有生命之感,“無我之園,即無生命之園”,其中的關鍵必是主人︰“主其事者須自出己見,以堅定之立意,出宛轉構思。”園林又是綜合的藝術,故還得成于眾人之手︰“造園必有清客。所謂清客,其類不一,有文人、畫家、笛師、曲師、山師等等,他們相互討論,相機獻謀,為主人共商造園。不但如此,在建成以後,文酒之會,暢聚名流,賦詩品園,還有所拆改。”正因為如此,所以陳先生認為後人修園,還需要研究園史,從其園址的選擇到後來的每一花木、建築,都有一個道理在。

在《說園》系列的末尾一段,陳先生說︰“半生湖海,踏遍名園,成此空論,亦自實中得之。”這幾句也道出了他的自信,自信其論為實中之有得也,然而其中也飽含著幾許的無奈,無奈多半是因為後人的不懂園林,卻又妄改園林,一生心血所著的園林學著述,也就只得存留空論了。陳先生晚年重到揚州,看到園林破壞之情景,忍不住賦詩曰︰“池館已隨人意改,遺篇猶逐水東流,漫盈清淚上高樓。”池館遺存,多成絕響,危樓孤客,愴然斜陽。奈何!

此書的編者為陳先生之女陳馨。女兒當是最為了解父親的,“敝屋斷垣、殘磚碎瓦、野草閑花,他均能感受出它的美、神與迷離”,也正是因為如此之耽愛園林,論園說景,臻此高境,後人恐怕難再企及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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