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永年︰資本主義與人的未來

發表時間︰2019/3/1   來源︰聯合早報   作者︰鄭永年
[導讀] 從經濟的視角看,近代以來的世界歷史可以說是資本造就的歷史。很簡單,離開了資本,近代史就很難理解。資本在創造巨量財富的同時,也給人類帶來一波接一波的危機,無論是經濟危機還是國家間的戰爭。但不管發生了什麼,或者以後會發生什麼,也不管人們喜歡與否,資本主義會繼續生存和發展。馬克思所作的經濟分析找到了資本生存、發展和擴張的動力,但馬克思對資本未來的預判已被證明是錯的。
2007年至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後,馬克思的著作又熱了起來,各種“反資本”的運動(無論出現在知識領域還是社會實踐領域)也在興起。這也容易理解,只要資本不斷制造危機,“反資本”就會持續。不過,任何有關資本主義會消亡的判斷,也會不斷被證明是錯誤的。馬克思不是一個純學者,無論是分析資本還是社會預判,都是在思考人類整體的未來。從這個視角看,正是因為馬克思對資本未來的判斷並沒有成為現實,人們仍然須思考資本與人的未來之間的關系。

資本制造人類危機,但資本不會消亡。為什麼?簡單地說,這是由資本的兩面性所致,即資本既可以把人類光輝一面發揮到極致,也可以把人類邪惡的方面表現得淋灕盡致。

資本主義創造財富最有效

首先,資本主義是人類歷史產生以來創造財富的最有效機制。這一點馬克思已經看得很清楚。自馬克思以來,也沒有人會否認。財富創造,或者更廣義地說,經濟發展是衡量人類文明進步的最重要標志之一。盡管人類的發展不僅僅表現在經濟發展方面,但沒有經濟發展的社會往往被視為是落後的社會。馬克思說經濟是基礎,政治是上層建築。也可以說,經濟是大多社會生活的基礎。實際上,在很大程度上,即使是宗教生活,也離不開經濟。

其次,更為重要的是資本的解放作用。從經驗來看,相較其他形式的“統治方式”(例如教權、專制政治等),人們更喜歡選擇資本的統治。馬克思也大力肯定資本在歷史“解放”過程中的作用,即資本把人類從各種傳統力量中解放出來。這尤其表現在知識分子這個群體對資本的態度上。盡管對資本批評最多的是知識分子(包括馬克思),但知識分子對資本的依賴並不亞于政治人物。知識分子對資本的批評似乎是為了窮人,其實不然。這個世界上少有窮人經濟學家,大多數經濟學家都是資本經濟學家。

知識群體的選擇是理性的,因為相較其他形式的統治,資本的統治表現為多元性和開放性。多元性表現在任何一種資本很難壟斷所有經濟領域,盡管資本也有壟斷的傾向性。每一個經濟領域都有自己的資本,並且不僅僅是一家資本。開放性指的是經濟形態的開放性,新技術和管理模式使得資本有能力打破舊的社會均衡,而使得歷史具有開放性。這也是經濟學家熊皮特(Joseph Schumpeter)所說的“創造性毀滅”(creative destruction)的含義。

也就是說,無論從縱向還是橫向看,不同的資本永遠處于競爭之中,而知識群體就是在各種資本的競爭之中找到自己的生存和發展空間。其實,在很大程度上,其他社會群體(包括窮人)何嘗不是如此?窮人和政治力量可以結合起來面對強大的資本,從資本那里分享利益,但從長遠看,沒有多少窮人能夠忍受得了一個沒有能力或阻礙經濟發展的政府。這點可以從甦聯和東歐的歷史發展過程看得很清楚。

其三,資本是最理性的“動物”,在一定條件下是可以妥協的。從馬克思所說的原始資本主義到今天的“人道主義的資本主義”或“福利資本主義”的轉型,就是典型的例子。沒有壓力,資本當然不會轉型。這個轉型是西方社會主義運動的產物,是政治社會改革的產物。不過,這個轉型之所以能夠成功,也表明了資本的妥協性質。對資本來說,社會的穩定是自己正常運營的前提。為了穩定,資本是可以妥協的。也不難理解,西方很多方面的社會政策,是資本為了一個穩定的社會環境而出台的。

其四,資本是社會慈善事業的主體。在資本圈,人們不僅追求財富,也追求社會榮譽、榮耀、聲望等價值。對資本來說,用錢來交換這些是值得的。盡管人們可以說,這些也表現出資本的自私性質,但客觀而言,這些是有利于社會的。在西方,諸多的大學、教會、社會組織的運營,背後都和資本有這樣那樣的關聯。

資本黑暗的一面

如果上述這些算是資本“光輝”的一面,資本也有黑暗的一面,就是說,資本在解放人之後,又把所有人變成自己的“奴隸”。資本最能了解人性的弱點和一般社會成員基于人性之上的需要。基本上,資本是毫無道德原則的,其所信仰的原則就是利潤(誠如馬克思所言)。因此,人們需要什麼,資本就能提供什麼。人們可以說,就社會的大多數人來說,資本主義是一種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滿足人的“七情六欲”的一種制度。同時,資本也有能力把世界上所有的東西,包括人及其身體進行貨幣化,因為只有實現了貨幣化,才能實現資本“交換”的本質。

馬克思、雨果、狄更斯等歐洲作家所描述的“原始資本主義”(即“羊吃人”或“人吃人”的資本主義形式),在發達國家基本上已經過去,即那里的資本今天表現為“人道主義的資本主義”,但在很多後發展中國家,資本的惡行依然如故。從歷史來看,資本統治形式變化的過程,也是西方社會“文明化”的過程。福利制度的演進很能說明問題。

從表面上看,福利社會有利于工人階層(或者廣義上的社會)而不利于資本,但就其本質來說,福利社會只是資本對社會進行統治的一種新形式。福利社會從一戰前後開始到二戰之後達到了頂峰,為西方社會的長期穩定奠定了制度基礎。就今天西方現實來說,無論從資方還是從勞方來說,現存福利制度已經不能維持現狀,或者說,現存制度已經不能滿足雙方的需求了。

對資本來說,福利社會意味著高稅收,高稅收意味著福利給自身帶來的負擔過重。在大眾民主社會,社會可以結合政府的力量對資本施加巨大的壓力。為了逃避社會政治壓力,資本開始了“全球化”。毫無疑問,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的最近一波全球化是資本驅動的。在全球化狀態下,資本能夠很輕松地逃避本國的政治社會壓力。例如,如果法國對資本征收高稅收,資本就會從法國流向英國或其他低稅收國家。這就導致了各國政府不可以有很強的動機向資本征收高稅收,因為高稅收意味著低競爭力。但任何國家都需要稅收,在不可以對資本征收高稅收而向窮人征稅也不可能的情況下,向誰征稅呢?只有中產階層。

這正是西方社會面臨的最大問題。資本主義的成功在于創造了一個龐大的中產階層。但現在中產階層面臨幾個方面的夾擊,有來自技術的(即越來越少的中產就業機會)、有來自資本的(資本的國際流動)、有來自社會的(稅收)。“憤怒”是今天西方中產階層的主要特征。從這個視角很容易理解盛行于西方各國的中產民粹主義,無論是美國的特朗普主義、法國的“黃背心”運動還是德國的極右派運動,都是如此。

資本的新統治形式

資本會如何應對這種新情況,而實現新的統治形式呢?或者說,資本的新統治形式會是怎樣的?這個問題關乎人類的未來,人們可以施展自己的想象力。不過,資本的新統治形式不會突然從天而降,而是具有現實根源和基礎的。從這個角度來說,如下三種統治方式須引起人們的重視,人們也必須思考這些正在出現的方式對人和社會的深刻影響。

第一,新版本的福利制度。福利制度一旦產生,就很難往回走,即福利只能增加,不能減少。尤其在已經實現“一人一票”的民主社會,民主和福利更是緊密地結合在一起,即新加坡建國總理李光耀生前所說的,民主即是福利的“拍賣會”。實際上,如何進化福利制度來面對越來越嚴重的收入差異,解決與之相關的社會問題,也是很多西方社會多年來所思考的。在一些國家,尤其是北歐國家,已經開始實驗“普遍工資制度”,即不管人們是否工作,都可以拿到一份工資。這是“一人一票”的政治權利,轉化成為“一人一份”的經濟權利。這可以說是傳統福利制度的擴展版或升級版。

第二,“牧民社會”的興起。牧民社會即資本把老百姓養起來,也可叫“養民社會”。“養民”的概念在中國古代就很發達,但類似的思想也出現在其他文明中。過去,“養民”僅僅只是一種理想和烏托邦,但今天隨著科學技術的突飛猛進,“牧民社會”開始有了實現的可能性。

人工智能(AI)的發展,不僅能夠把勞工從繁重的體力活中解放出來,更可以幫助人們思考(哪怕是簡單的思考)。“食而不思”可能是未來很多普通人的常態。當機器可以替代人們思考的時候,大部分人的思考能力必然下降,到最後變成不會思考。懶于思考也是人性弱點的一部分,資本是不會漠視這一現實的。

第三,通過消費、娛樂、藥物甚至毒品的廣泛使用,來“馴服”社會和管理。社會似乎在進步,但資本越來越沒有道德標準,或者說資本決定道德標準。資本不僅把日常消費推到了極致,而且把消費推廣到越來越多的領域,包括藥物甚至毒品。一些國家或地區已經將傳統意義上的毒品合法化。這個趨勢可能很難阻擋,因為資本力量強大,只要有利可圖或便于統治社會,資本有太多的話語權把包括毒品在內的新商品合法化。有經濟學家已經指出,在強大的資本面前,政治上的“一人一票”其實就是經濟上的“一元一票”,就是說,政府只是資本的工具。

在近代社會主義運動產生的時候,當時人們相信資本會自掘墳墓。但近代以來的經驗表明,資本不會自掘墳墓,但資本為社會準備墳墓。人們離不開資本,但資本往往造成奴役甚至“死亡”,在發達社會更多的是表現為娛樂至死,而在落後社會更多的是表現為勞累致死。在新時代,如果人類光享受資本所帶來的好處,卻不能克服資本所帶來的這些後果,未來人類面臨的境況很難是樂觀的。

(作者是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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